第一次写古代全架空。虽然在论坛连载的时候先说了“这是架空,所以随便YY”这样的话,但真的写起来时,还是会去百度查一些古代相关的东西……于是还是不能放任自己小白化啊。=_=

(1)

寒冬腊月,飞雪轻扬,乾心殿外一片压抑的低泣。

龙床上,瞑帝已是弥留之际。床前跪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紧紧握着瞑帝的手,垂眸不语。

“皇儿……这天下江山,就交给你了。”瞑帝开口,苍老的声音难掩凄凉。

少年红了眼眶,却强忍眼泪不落,仿佛一哭就是承认了死别即将来临:“父皇……儿臣不要你走。”

“傻孩子,这是谁也逃不掉的人之大限啊。”瞑帝轻轻一笑,颤巍巍地探手抚上少年面颊,目光慈爱:“皇儿,该你负起我朝江山了……”

少年拼命摇头,哽咽不答。

“许三多!”瞑帝低呵少年名字,语气有些无力,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。

许三多愣住,怔怔地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父皇。因生母早逝,父皇对他总是极尽宠溺,甚至从未大声呵斥过他。

瞑帝深深叹息:“三多……朕知道,你的个性……并不适合执掌天下,但是……你是父皇唯一的孩子,是这江山唯一的正统继承者。”

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手背,瞑帝微笑:“不用担心。父皇早已为你安排妥当……朝廷内,有你仲父--丞相王庆瑞;在外,有大将军高成……他们都是值得信任之人,能助你定这江山……”

“……父皇。”看着瞑帝愈加苍白的脸色,许三多反握住他的手,声音发颤。

“三多……该长大了啊。”瞑帝疲惫地闭上眼,“朕好累……朕想睡一会儿。你在这儿陪陪朕吧……”

“嗯……儿臣不走。儿臣在这儿一直陪着父皇……”许三多握着瞑帝的手,抵在额前,掩住自己的表情。

仿佛膝盖感觉不到疼痛般,许三多就这样静静地跪在龙床前,直到握住的手变得冰凉……

泓钦皇朝三十四年,瞑帝逝。其子许三多即位,是为坤帝。

……六年后……

御书房内,十八岁的许三多端坐书桌前,认真地批阅每本奏折。

木雕花窗外,王庆瑞静静注视着房内的少年君王,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--辅佐了两代君王,他深知坤帝并非资质优秀者,但所幸能知人善用、勤学补拙。自瞑帝驾崩后,坤帝仿若一夜长大般,再没了小孩心性,虽然这样逼迫式的成长另他等长辈心疼,但这却是作为一个帝王所需要的……摇头一叹,王庆瑞转身离开。

暮色渐深,侍从点亮宫灯,望了眼批完奏折却仍是书卷不离手的坤帝,暗自叹息:今儿个晚膳,恐是又要搁凉了吧……

从《国策》至《君之道》,许三多六年来日复一日,诵读不断。不管多努力,始终觉得不够。犹记得父皇最后嘱托,仿佛仍能见众朝臣期盼的目光……压抑如紧绷的弦,却只是年年默默忍耐,只因今生注定生灭都在帝王家。

夜色愈浓,困顿疲倦感渐涨,许三多伏案闭目,告诉自己:睡一会儿……就睡一会儿……


天光初明时,许三多方才悠悠转醒。睡眼惺忪间,朝门外一望,竟有小雪纷纷落下。

侍从正捧了暖手的炭火小炉进来:“皇上,您醒了?”

略微点头,许三多起身走向门外,接过暖炉,任由侍从替他披上绣龙锦缎斗篷。

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初雪,遍洒皇城宫殿的暗色琉璃瓦上,点缀如白色星子。

拢了拢斗篷,鼻息间皆是清冷之气,许三多信步走到御花园外,回身吩咐侍从:“朕想一人散步走走,你且在这儿候着吧。”

侍从领命,垂手立在一旁。


这御花园乃是太祖在位时,集天下能工巧匠、奇思妙想构建而成,融合上古造园艺术之精华。园内种植诸多异木奇花,号称皇城内的世外桃源。多年以来,各代君王无不引以为傲。

年幼时,父皇常在闲暇之日领着他于园中散步,笑着告诉许三多:这园内一切奇美景色都是你的,将来这天下江山也是你的。

然而六年后,一切早就物是人非。父皇已逝,独留自己撑起帝王职责。即使手中捧着暖炉,也掩不去心中寒冷孤寂。苦涩一笑,索性将暖炉放下,继续前行。

白雪纷飞,如梨花朵朵,衬得园内一片银色奇景,迷醉了人心……

渐行至园内深处,思绪飘忽间,倏闻暗香浮动,许三多抬眼望去--

只见前方林间缀雪,一男子独立其中,红衣胜火,气质张狂,却有出世之清朗。

许三多怔住,看男子在晨曦中向自己展颜一笑,这银白世界竟因他染上光华。

此时此境,亦真亦幻;男子伫立梅前,亦仙亦妖。

忘了问他是何人,为何会在这里,只是静静遥望,不敢言语,怕出声便会失了这场迷梦。

倒是那男子先打破了沉寂:“这便是世间美誉至极的御花园啊,没想到不过如此。”声如醇酒,却同他这个人一般狂傲不羁。

许三多总算回了神,后退一步: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”然而直觉此人并非会对自己不利。

男人也不答话,足下轻点,便如风般瞬间落于许三多跟前,俯身凑近,将他上下打量一番:“你就是当今天子--坤帝?”

许三多愣愣地点了下头。

那男子笑着搭上许三多的肩,眸中流彩生辉:“小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
“许……许三多。”仿佛受了蛊惑一般,许三多竟丝毫不因对方的种种放肆行为动怒,就这样喃喃道出自己姓名。

“今年多大啊?”男子有趣地看着这个无措的孩子。

“十……十八。”许三多因那男子靠得极近,鼻间温热气息缭绕,只觉脑中晕沉。

“十八?--我看你像七十八!”男子大笑,一把捏上许三多的脸颊,“看看你,眼中全无少年的风华正茂、意气风发,倒像个历尽沧桑、败伏宿命的老人!”

许三多瞳孔忽地收缩,心中刺痛,愤而推开袁朗--这些年来,他一直将所有的痛苦孤独隐藏在平静如水、木然无谓的外表下,自以为早就过得习惯乃至麻木,此刻被人一语道破,竟是无比羞恼,仿佛戳破了自己的铠甲面具。

男子也不恼,笑着环视四周道:“这里美则美矣,可惜毫无天然生机。”复又看向许三多,“皇宫这样的环境,只会消磨万物灵气。若想看看真正的世间桃源,便该走出宫门,见识天地浩大。”

双拳紧握,许三多瞪视男子:“你到底是谁?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再不答话,朕便要叫御林军将你拿下!”

男子大笑出声:“我既能来得神不知鬼不觉,若要出去又有谁能拦我?”说着便一拂广袖,如火焰跃动,“我只是来看看世间传说的御花园是个什么模样,可惜实在令我失望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男子向前一步,眉眼含笑,“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,也算收获一桩。”

许三多被他盯得背上激起战栗,不禁倒退了一步。

男子似是心情大好,在一袭红衣映衬下,更显神采飞扬:“如何,少年君王。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看看……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广袤?”

心底某个角落被触动,许三多却硬是转开脸去:“朕是一国之君,应该守着这皇城。”

男子一愣,注视许三多半晌,眸中笑意更盛:“不错不错,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事。”接着,手腕轻扬,折了一朵梅枝递到许三多面前,“明日我会再来,你若想随我出去宫外,便仍于这个时辰在此等候吧。”

许三多看了男子一眼,咬牙,拂袖而去:“朕不会来的!”

脚下踩着软软的雪,疾步前行,只听那男子在身后笑得肆意:“许三多--我叫袁朗!”

心中讶然,连忙回头,却见银装素裹的树林梅枝间,哪里还有男子的身影。

眼前落雪纷纷,迷了视线。许三多久久伫立,茫然地看着空寂的林园:刚才的一切,难道只是庄生一梦?

(2)

雪下了整夜,铺了一城银白。金銮殿中,许三多坐在龙椅上,看着门外朝阳映雪,想到自己并未去赴昨日之约,不知袁朗是否已经离开……

“陛下--陛下?”王庆瑞的声音将其思绪拉回。

抬眼望向王庆瑞,见其微皱眉头。许三多不禁因刚才的心不在焉而有些慌乱,连忙点头道:“朕知道了。浔河建坝一事,就依丞相的意思吧。”

“……微臣遵命。”王庆瑞注视许三多半晌,垂首施礼,退下时叹了口气,几不可闻。

许三多只觉心里难受。他自知并非帝王之材,这些年来加倍付出的努力,就是想不负仲父和朝臣对自己的期望;然而每次自己做得不够好时,仲父眼神里那种失望,总是直刺他心底最痛的地方……


下朝后,许三多脸色阴郁地往寝宫而行,侍从跟在一旁惴惴不安。

路过御花园时,许三多停下脚步,想了半晌,吩咐侍从留守门外,便自行入了园去。此刻的他,只想疏散心底积郁。

没有多想,却不自觉地又走到了昨日相遇处。

“--你果然还是来了。”醇厚男声带了笑意,袁朗今日一身白衣,站在梢头沾雪的错落梅花林间,虽不及昨日红袍妖娆,却更衬得此人出世不凡。

心底烦闷,只想逃离。许三多神色黯然:“……带朕出去看看罢。”

袁朗瞧了他半晌,展颜一笑:“好。”遂走上前来,掀开银色裘袍,将少年揽入怀中,纵身一跃,轻灵如风。

看着红色宫墙、飞檐斗角,皆在脚下一一掠过,许三多紧紧揪着袁朗衣襟,讶然不已,却有一种兴奋和脱去束缚的感觉暗暗滋生……

空中偶有雪花迎面飞来,沾入眼中。许三多只得闭上眼,却不敢放手去揉。忽而听到低低的笑声,接着便有温热的触感贴上眼角轻轻擦拭--心中触动:已经有多少日子……不曾有人如此贴近自己了呢?


“到了。”袁朗带着许三多轻轻落地,拍了拍紧闭双眼的少年,笑意不减。

许三多睁眼,入目竟是一片雪中山林--

远山苍茫,直入云海;四周冰雪调了树竹百花,唯青松寒梅傲然挺立;不见飞禽走兽,未闻鸟鸣莺啼;空寂无声间,只得一派萧索清幽。

“如何?比你皇宫御花园美多了吧?”袁朗有趣地瞧着许三多的表情。

“这就是让你不屑朕御花园的地方?”许三多笑了,有些失望,“荒山野岭罢了。”

“你那御花园有什么好的?”袁朗斜睨了他一眼,“充其量不过是些精巧装饰。”

不待许三多反驳,袁朗搭住少年肩头,扬手一指:“这山中万物,随四季变化,自在生灭。无拘无束,肆意潇洒--”复而看向许三多,“御花园中,奇花异木虽被照料得万般娇贵,但也不过终生被缚,未曾见识天地的真正广阔,徒留华美外表,空无灵心。”

盯着袁朗,许三多冷冷开口:“……袁朗,你这是在影射朕么?”

“草民不敢。”袁朗笑中不见丝毫惧色,倾身靠在许三多耳畔道,“原来皇上也觉得自己和那园中花木一般……不得自由啊?”

许三多身躯微震,垂眸闭开袁朗探究的目光。半晌,缓缓开口:“……送朕回去。”

袁朗直起身,挑眉看着许三多:“还是要回去啊?你难道真不想活得天地自在么--”

“--送朕回去!”许三多咬牙打断袁朗的话,不过四个字,竟似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
袁朗注视着许三多,静默不语。耸了耸肩,将少年裹进裘袍中,抱着他向皇城方向掠去。


不过眨眼工夫,便又重回御花园内。

待袁朗松手,许三多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。袁朗也不说话,抱臂站在原处,瞧着少年背影。

踏上石桥,瞥见池中映着自己的神情,泄漏出真实情绪。许三多终于叹了口气,停下脚步,侧头,轻声道:“……袁朗。其实……谢谢你。”

袁朗眸中神采一亮,笑着大声道:“明日我还在此处等你。”

许三多顿了下:“……朕不知明日何时才能得空。”

“没关系,我等你。”轻轻拂去裘袍上沾染的雪,袁朗懒懒笑道,“反正我很闲。”

许三多一愣,也忍不住笑了。

“哟,笑了。”袁朗脸上呈现夸张表情,故作惊讶。

许三多蹭地红了脸,瞪了袁朗一眼,转身离开。

身后暗香散去,男人亦无影无踪。

2008/10/26 23:32 2008/10/26 23:32